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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瓜之味阅读答案告诉你陈先发背后的故事

桐城新闻2019-12-01 13:02:43


第七届

鲁迅文学奖评奖获奖名单揭晓

现居合肥的著名诗人陈先发

斩获鲁迅文学奖

安徽终于结束了

自1996年以来的“鲁奖零纪录”



   

桐城籍著名诗人陈先发

携一身厚积于生活的诗意,陈先发做客中安在线嘉宾网谈,独家探秘当代创造力最为充沛的代表性诗人背后的故事。


中安在线

--嘉宾网谈


访谈嘉宾:陈先发

访谈主持:高佳




“李白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唐代诗人李白的诗句酝酿于酒中,而诗人陈先发的创作则来源于人民。“我们身处于一个大时代,一个沸腾的时代,人的命运变化非常的激烈,这些都是写作最好的资源。”

陈先发来了。这一次,他带着获得鲁迅文学奖的诗集《九章》来到了中安在线嘉宾网谈演播厅。

陈先发身上的标签很多。作为安徽籍著名诗人,他曾荣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十月诗歌奖”、“十月文奖”、“首届中国海南诗歌双年奖”、首届袁可嘉诗歌奖、天问诗歌奖、中国桂冠诗歌奖陈子昂诗歌奖等数十种奖项;在2015年,又与北岛等十位诗人一起获得中华书局等单位联合评选的“新诗贡献奖”;同时,作为一名调查记者出身的媒体人,他又是新华社安徽分社的副社长、总编辑。

“天气清新得像一场大病初愈。”台风过境,携一身厚积于生活的诗意,今天,陈先发接受了中安在线、中安视频的专访。


访谈实录


主持人:陈老师,您好,我们知道在8月11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揭晓,您是凭借着您的诗集《九章》获得了鲁迅文学奖的诗歌奖,您当时获奖感觉如何?


陈先发:

首先自然是非常开心。因为安徽籍的作家已经22年没有得到过国家级的文学奖项。目前安徽的作家队伍,写作状态很蓬勃,非常有创造性,在人群当中也有很大的影响力,同时我也觉得,一个作家,应该对奖项保持警惕,应该有一种警醒的心理,写作有一种内在的系统性。所以我觉得一个作家奖项应该保持一种清醒的心理距离,不能被这些外在的力量所扭曲,所干扰。


主持人在当下有许多自媒体也在传播现代诗,也有很多的爱好者您是如何看待这样的传播现象?


陈先发:

就是大家可能都注意到了,这几年当代诗歌的传播,在微信上有一股小小的热潮,我也认真观察了这个现象,我觉得有这么几点原因。首先,诗歌这种短小的形式,和自媒体传播碎片化的传播模式是契合的。我们拿着手机阅读,它的屏幕正好可以阅读,能容纳下一首短诗;第二个原因是中国经过几十年的改革开放,物质生产的积累,大家的基本生存已经到了一个相对宽裕、轻松的地步,需要诗歌这样一种精神产品来填补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第三,诗歌本身是一种易于传诵的文体,它的表现形式可以和舞蹈、朗诵结合起来,也不受场地或者其他因素的约束。


这几年我非常高兴看到当代很多优秀的诗歌作品,通过新媒体的形式得到一种能量的释放,得到一种极大范围的传播,而且有越来越多之前并没有接触到当代诗歌的人,都开始迷恋上当代诗歌。


当代诗歌的内在的丰富性,我认为并不逊色于古典诗歌。古典诗歌是对世界的观察和赞美,而很多时候,当代诗歌是对这个世界进行解剖,能看到更多内在的内容。所以我也借这个机会,希望有越来越多的网友能够接触一下当代诗歌。


我有一些朋友说,当代诗歌不太好懂,在此,我给大家讲个小故事。曾经有人问毕加索,说毕加索先生,你的画我看不懂。大家都知道,毕加索画中的线条是变形的,扭曲的,和我们生活中观察到的事物的线条是不一致的。毕加索就反问他,当你早上起床,推开窗户,听见鸟鸣,你会感觉到很愉快吗?那个人说,会感到很愉快。毕加索又问,那你听得懂鸟鸣的意思是什么?其实,毕加索的话非常机智,里面隐藏着一个如何欣赏当代艺术,包括欣赏当代诗歌的窍门。


我们虽然听不懂鸟鸣的意思,但是鸟鸣带给我们的体验是愉悦的。当代诗歌,包括当代绘画,它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不要用懂不懂这把尺子去衡量,因为它没有标准答案,你只要有感受,就是有收获。而且一首当代诗歌,具有抽象化,你可能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有不同的体验,这就是当代艺术和当代文学创作,相对于古典诗歌的一个特点。


主持人:现在快节奏现代生活,人们往往觉得生活缺乏诗意,更有甚者觉得诗歌死亡,但又有另一种声音认为,当下正迎来诗歌新的“黄金时代”。对此,您如何看待当下的诗坛?


陈先发:

诗歌肯定不会死亡。那么诗歌是怎么产生的呢?在人的原始生存状态时,也就是诗经以前的时代,情感有起伏的时候,当人们觉得唱歌和跳舞都不足以表达内心情感的时候,诗歌就产生了。最早的诗经里很多诗歌就是这么来的,这样就说明了,诗歌和人内在的生命息息相关,和人内心情感的需求、情感的表达、对自我的认识,息息相关,是认识自我,探索自我的一种非常好的途径。


所以,只要人的生命在,诗歌永远不会消亡。相反,其它的一些文体,包括小说这种文体,会不会消亡呢?自媒体时代,每个人都是自我的叙述者,每个人都可以在网上讲自己的故事。而小说是讲故事,它会不会消亡,其实更值得担心。诗歌我觉得它的生命力不仅没有消亡,而且这几年,从诗歌创作和阅读传播的环节来看,诗歌的生命力正进一步释放,而不是消亡。


主持人:作为阅读写作者,您能和我们分享下您儿时的阅读生活吗?


陈先发:


我跟你讲一些有趣的故事,我的阅读生活非常富有戏剧性。我的老家桐城的孔城镇是一个千年古镇。当我读小学时,小镇上这个很多老百姓都会做一种传统的手工业,就是做鞭炮。大家都知道,做鞭炮是需要废纸的。有很多书籍,包括外国文学书籍,都被当作一种废品,运到了我们小镇,成为做鞭炮的原料。那时候,我家门前的广场上有着堆积如山、从各个城市运来的旧书,旧书堆上有那种传统的、现在看来已经非常珍贵的线装书籍,比如过去的唐诗三百首,还有宋词,甚至还有国外的书籍,比如普希金的诗集。那时,我是如饥似渴、不加选择地躺在旧书堆上。


那个年代,一个小学生的阅读生活是何等的贫乏,我能拥有这样一种奇遇,简直是一个奇迹,所以我非常感谢那一段的阅读生活。一个跟我们眼前世界完全不同的,非常辽阔的书籍里的世界,在一个乡村孩子的眼前,突然打开,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我非常感谢这种奇特的经历。


主持人:在这段时间,您做过哪些阅读的尝试呢?


陈先发:

事实上,我写作的尝试比较早。我小学五年级就开始写诗,当时我的老师就很奇怪,怎么会有这种文体,而且我写的就是现在左右不对齐的现代诗。大家都知道,过去的古诗有着严格的形式感,对仗非常工整。我读的古诗也比较多,我小学阶段包括红楼梦,唐诗三百首都看过,虽然不完全理解,但是至少接触过。那时候开始,我就有表达和写作的冲动。所以我小时候写作文,很多时候会以一种诗歌的形式展开,那时候老师就很奇怪,为什么会写成那样的文体。其实,这和个人的内心和性格有关。


诗歌是相对感性一点的文体,感情的爆发度比较强。我小时候很害羞,但内心比较火热,写作的冲动比较强,尝试比较早。到了高考,那时候的高考,能改变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为了高考,我放弃了写作。当年我考上了复旦,到了大学阶段,那才是我真正的、狂热的、集中写作训练阶段。


主持人:台湾作家张大春曾说,只要有教育,诗歌就不会灭亡。随着安徽省首家“孔子学堂”落户合肥,合肥也掀起了“国学热”,您怎么看待呢?


陈先发:

我觉得国学是一种不严谨的表达。中国古代文化的遗存非常丰富,包含着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古代诗歌,这里面有着非常精粹,前人的结晶在里面、包括其他的文化领域,都有需要继承、重新体验的东西。如果说,现在的“国学热”能够让现在的孩子对我们的历史保持温情和敬意,能够进一步审视古典的文化遗产,那就很值得进一步去做好这个事情。


主持人:作为一名著名的诗人,您的写作灵感从何而来?


陈先发:

我的写作灵感,过去欧阳修说他骑马的时候想到什么就随手记下来。上厕所的时候也这样。我也是。我有本书叫《黑池坝笔记》,我在我们合肥的黑池坝边上的琥珀山庄住了十六年,我经常围着这片水散步,黑池坝边上种了多少棵柳树,多少块大的石头,我都很清楚,即使晚上停电,我也得非常精确的围着湖水散步,而不会掉下去。在散步过程中,我内心会有哪些波动和灵感,我回家都会记下来。这十几年就形成了几百万字的片段式记录,我整理了出来,形成一种随笔类著作。里面的内容非常庞杂,它涉及到我对诗歌对社会、哲学的一些思考。因为没有什么条条框框,很轻松地思考,写出来比正襟危坐时的写作更富有灵性。我讲的这些碎片,很多时候它会衍化为一首诗,诗歌最早它是由一个点的力量慢慢的演化出来,源于生活,它一定来源于生活,现实生活中所有刺激他改变他的力量,都会让人有一点一点的触动,这种触动就是诗歌的来源,也是我们思想的来源。


我做调查记者出身。很多朋友问我,记者面对的是现实和真相,那么诗歌有时候更多的是靠虚拟和想象的力量,看似矛盾的东西,如何在你的生活中得到统一?在此,我举个例子,借用大作家毛姆的经典著作《月亮与六便士》中的两句话。第一句话,遍地都是六便士,你却抬头看月亮,这指的就是要有超越现实的眼界;第二句话,我用尽了一生的努力,只抵达了一种生活的平凡。在超越的同时,我们更多的要在平凡的生活中汲取精神力量。


作为记者,我身在乡村,对农村改革、粮食安全、淮河治理,对中国的乡村社会,包括乡村转型、城市化,我对这些很感兴趣。我跑过二十多个省去调研课题,作为一个记者,我眼睛看到的现实,和它所包含的真相,现实当中的冲突,这些东西都在我的内心形成了一种强大、丰厚的素材积累,和思想的积累,而且这种积累对我的诗歌写作是很重要。没有说诗歌是一定是虚拟的。那么中国现实主义诗歌的传统,也非常强大。比如说诗经,到杜甫,都是很现实的。只要是来自生命本体的力量,无论是现实的,还是想象的,都可以结合在一个人写作和笔墨中。


主持人:您的作品当中有很多写桐城和合肥的,其中有什么故事能合我们分享一下吗?


陈先发:

事实上我写两个地方的作品很多,桐城和合肥,也是我生活非常真实地反映。


桐城,先祖非常伟大,号称文章甲天下,桐城派文章讲究“义理、考据、辞章”,现在应该也是一种写作的真理。祖先姚鼐,辞官不做,在乡间开课授徒,教化民众,都体现了一种伟大的人文主义精神。我也写过向桐城派祖先致敬的诗歌,400行,名字就叫《姚鼐》。我还有一个诗集叫《写碑之心》,父亲去世两年以后,我写下长诗,怀念我父亲和早年的乡村生活。当然我写合肥的诗歌肯定更多一些,因为我在合肥生活时间长,也非常偏爱合肥的,我是做记者出身的,全国的很多城市,我也非常熟悉,但是我觉得我对合肥的情感很深,我有几次可以离开合肥的机会,我都毫不犹豫的放弃。


我这个人是比较念旧,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就会有很多触动人内心的这种痕迹。我觉得这是一个人生活中很珍贵的东西。


主持人:很多评论家认为您的作品折射出一种传统的气息,您如何看待这一说法?


陈先发:

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是中国写作史上真正的第一代,受传统和西方的现代派交叉影响的第一代人,完整的交叉影响。我的身上的两种力量的表现,我觉得都很明显一种就是传统的力量,这跟我来自桐城也有关系,另外一种我的诗歌有些朋友可能觉得阅读的门槛比较高,有点晦涩难懂,这和西方现代派的抽象表达解构的理论有关系,所以我的诗里面,事实上包括我的《黑池坝笔记》,还包括我的长篇小说,这两种力量都是有的。讲传统,它只是一面因为我为一般读者所知的诗 、短诗,比如说《前世》写梁祝化蝶的故事的,这一类的诗歌可能给朋友的印象比较深。他们看到我的这一面比较多一些而已。


主持人: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座谈会上曾经提出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您是如何看待当下的文学作品,对于文学作品创作有什么意见?


陈先发:

总书记提出的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是写作的真理,人民不仅是灵感的来源,是创作的主体,更是阅读的对象。中国40年改革开放,社会实践的丰富性、基层百姓生活样本的丰富性都是空前的。


我们身处于一个大时代,一个沸腾的时代,人的命运变化非常的激烈,这些都是写作最好的资源,都是写作者必须要挖掘的素材库。


主持人:在当下诗歌节、诗歌奖盛行的时代,您觉得怎么样去评判一首好诗?


陈先发:

我尊重艺术评判标准的多样性,在任何时代,尤其是我们这个时代,艺术的多样性是一个基本的生态,我们必须要尊重他。但是我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标准,都有共性的东西。这种共性的东西就是:一首好诗必须表达生命的真实性、体现对生命认知的深度、真切的触动人心,我觉得这是必须坚守的。


如果诗歌脱离了活生生的人的生命,它的热度也会丧失,其实,任何题材的艺术作品都应该遵守这个标准。


主持人:作为媒体人,您觉得一线的记者怎么保持自己的新闻理想?


陈先发:

送给现在新闻从业的年轻人一句话:要做理想主义者。我觉得现在做新闻的年轻人,把新闻当做职业的色彩变得越来越重,把它作为内心的事业和个人理想的分量越来越轻。愿意去刨开真相,去关注一些暂时不能带来切实切身利益的长期话题的调查型记者,正在急剧的减少,我觉得非常的遗憾。


记者是一种跟社会良心有关的职业,跟理想主义有关的职业,也是和个人勇气有关的职业。我在刚开始做记者的时候,调查了很多问题。记得一次在河北省保定的青纱帐,我穿着向农民借来的衣服,走了很长的路去调查,那个时候记者是很辛苦的。我不知道现在愿意付出这份辛苦的记者还有多少,我希望这样的记者越来越多,新闻从业者要听从于自己内心的召唤,给这个社会多奉献一些真相和真正能够激发人心的正能量。





陈先发

陈先发是当代创造力最为充沛的代表性诗人之一。1967年10月生于安徽桐城。1989年毕业于复旦大学。著作主要有:诗集《春天的死亡之书》(1994年)、《前世》(2005年)、长篇小说《拉魂腔》(2006年)、诗集《写碑之心》(2011年)、随笔集《黑池坝笔记》(2014年)、诗集《养鹤问题》(2015年台湾版、2018年香港中文大学版)、诗集《裂隙与巨眼》(2016年)、诗集《九章》(2017年中文版、2018年英文版)等。

陈先发曾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十月诗歌奖”、“十月文奖”、“1986年――2006年中国十大新锐诗人”、“2008年中国年度诗人”、“1998年至2008年中国十大影响力诗人”、“首届中国海南诗歌双年奖”、首届袁可嘉诗歌奖、天问诗歌奖、中国桂冠诗歌奖、2015年桃花潭国际诗会中国杰出诗人奖、陈子昂诗歌奖、安徽文学奖、扬子江诗学奖等数十种。2015年与北岛等十诗人一起获得中华书局等单位联合评选的“新诗贡献奖”。作品被译成英、法、俄、西班牙、希腊、意大利等多种文字传播。


作品延伸阅读:

前世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

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

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

他哗地一下脱掉了蘸墨的青袍

脱掉了一层皮

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

脱掉了云和水

这情节确实令人震悚:他如此轻易地

又脱掉了自已的骨头!

我无限眷恋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纵身一跃

在枝头等了亿年的蝴蝶浑身一颤

暗叫道:来了!

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碧溪潮生两岸


只有一句尚未忘记

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

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

说:梁兄,请了

请了——


2004年6月2



丹青见


桤木,白松,榆树和水杉,高于接骨木,紫荆

铁皮桂和香樟。湖水被秋天挽着向上,针叶林高于

阔叶林,野杜仲高于乱蓬蓬的剑麻。如果

湖水暗涨,柞木将高于紫檀。鸟鸣,一声接一声地

溶化着。蛇的舌头如受电击,她从锁眼中窥见的桦树

高于从旋转着的玻璃中,窥见的桦树。

死人眼中的桦树,高于生者眼中的桦树。

制成棺木的桦树,高于制成提琴的桦树。


2004年10月



最后一课


那时的春天稠密,难以搅动,野油菜花

翻山越岭。蜜蜂嗡嗡的甜,挂在明亮的视觉里

一十三省孤独的小水电站,都在发电。而她

依然没来。你抱着村部黑色的摇把电话

嘴唇发紫,簌簌直抖。你现在的样子

比五十年代要瘦削得多了。仍旧是蓝卡基布中山装

梳分头,浓眉上落着粉笔灰

要在日落前为病中的女孩补上最后一课。

你夹着纸伞,穿过春末寂静的田埂,作为

一个逝去多年的人,你身子很轻,泥泞不会溅上裤脚


2004年10月



伤别赋


我多么渴望不规则的轮回

早点到来,我那些栖居在鹳鸟体内

蟾蜍体内、鱼的体内、松柏体内的兄弟姐妹

重聚在一起

大家不言不语,都很疲倦

清瘦颊骨上,披挂着不息的雨水


2005年5月



堂口观燕


自古的燕子仿佛是

同一只。在自身划下的

线条中她们转瞬即逝


那些线条消失

却并不涣散

正如我们所失去的

在杳不可知的某处

也依然滚烫而完整


檐下她搬来的春泥

闪着失传金属光泽

当燕子在


凌乱的线条中诉说

我们也在诉说,但彼此都

无力将这诉说

送入对方心里


我想起深夜书架上那无尽的

名字。一个个

正因孤立无援

才又如此密集


在那些书中,燕子哭过吗

多年前我也曾

这样问过你

而哭声,曾塑造了我们


——选自《遂宁九章》,2016年4月作。2016年10月改



孤岛的蔚蓝


卡尔维诺说,重负之下人们

会奋不顾身扑向某种轻


成为碎片。在把自己撕成更小

碎片的快慰中认识自我


我们的力量只够在一块

碎片上固定自己


折枝。写作。频繁做梦——

围绕不幸构成短暂的暖流


感觉自己在孤岛上。

岛的四周是


很深的拒绝或很深的厌倦

才能形成的那种蔚蓝


——选自《横琴岛九章》,2016年11月作。2017年1月改



在永失中


我沿锃亮的铁路线由皖入川

一路上闭着眼,听粗大雨点

砸着窗玻璃的重力。时光

在钢铁中缓缓扩散出涟漪

此时此器无以言传

仿佛仍在我超稳定结构的书房里

听着夜间鸟鸣从四壁

一丝丝渗透进来

这一声和那一声

之间,恍惚隔着无数个世纪

想想李白当年,由川入皖穿透的

是峭壁猿鸣和江面的漩涡

而此刻,状如枪膛的高铁在

隧洞里随我扑入一个接

一个明灭多变的时空

时速六百里足以让蝴蝶的孤独

退回一只茧的孤独

这一路我丢失墙壁无限

我丢失的鸟鸣从皖南幻影般小山隼

到蜀道艰深的白头翁

这些年我最痛苦的一次丧失是

在五道口一条陋巷里

我看见那个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慢慢走过来了

两个人脸挨脸坐着

在两个容器里。窗玻璃这边我

打着盹。那边的我在明暗

不定风驰电掣的丢失中


——选自《遂宁九章》2016年4月写,2016年10月改



群树婆娑


最美的旋律是雨点击打

正在枯萎的事物

一切浓淡恰到好处

时间流速得以观测


秋天风大

幻听让我筋疲力尽


而树影,仍在湖面涂抹

胜过所有丹青妙手

还有暮云低垂

令淤泥和寺顶融为一体


万事万物体内戒律如此沁凉

不容我们滚烫的泪水涌出


世间伟大的艺术早已完成

写作的耻辱为何仍循环不息……


——选自《杂咏九章》,2015年9月写,2016年9月改



崖边口占


闲看惊雀何如?

凌厉古调难弹。

斧斫老松何如?

断口正是我的冠冕。


悬崖何时来到我的体内又

何时离去?

山水有尚未被猎取的憨直。

余晖久积而为琥珀。

从绝壁攀援而下的女游客,

一身好闻的

青木瓜之味。


——选自《敬亭假托兼怀谢朓九章》,2016年8月写,2017年7月改


来源于中安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