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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炼狱之痔疮手术信息由陈海发发布在法治新媒体

人民法院报2019-12-10 08:07:03


如尔初心,大道永存——追记陈海发同志


  “陈局,我们来看您了!”


  法官之家819房间是陈海发在北京工作期间的临时住所。12月9日,这里突然热闹起来。


  中国法院网新媒体部员工们捧着蛋糕和鲜花拥进屋子,一同带来的还有一条喜讯:一天前,陈海发获得了2015年政府网站最佳管理者称号。


  “谢谢大家。”他拖着沉重的身子挪下床,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合个影吧。”有人提议。


  曾经180斤的他被癌症折磨得变了模样。他反复挑选出一件认为最帅的服装,穿在身上还是显得肥大。


  “王世洋,你要多用心啊。小薛、小仲不小了,要抓紧解决个人问题。马佳妮,你那胖小子啥时抱来给我看看。”看见大家围在自己身边笑着闹着,他喃喃地说:“我要是有这么多儿子闺女就好了。”


  蜡烛燃起。


  “陈局,许个愿吧。”


  “我要许愿就是大的……还是不许了吧。”


  短暂的沉默。


  一天后,他住进了医院。


探 路


  1975年的新疆,天山脚下。


  入夜,刺骨的寒风呼啸着,鹅毛大雪堆在营房的窗台上足有一尺多高。山上的白雪和地上冰溜的反光映得寒夜更加清冷。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哨位旁,瞪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动静。因为紧张,手中的枪抓得紧紧的,心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脊梁沟不停地往下冒汗。


  这是他第一次站岗,任务是守卫部队的弹药库。


  多年以后,他仍为自己当年的胆小而懊悔,决心在部队里好好锻炼才干、锻炼胆量。


  他叫陈海发。1985年转业到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后来担任河南高院新闻宣传处处长、人民法院报社驻河南记者站站长。


  这一次,他要站的是人民法院新闻宣传这班岗。


  “知道吗,我有4个情人。”


  “手机,相机、电脑和车轮。”没等对方回过神儿,他就嘿嘿一笑,揭了谜底。


  没错。一个拿着两部手机,包里装着电脑,脖子上挎个相机,憨态可掬的中原大汉,开着车到处跑新闻。


  细琢磨,这四样加起来就等于法院新闻宣传工作,也是他一生的事业。


  敢说敢做,雷厉风行,满脑子新想法并总能付诸行动,这是工作中的陈海发留给同事们最深的印象。


  2008年,河南高院院长张立勇提出裁判文书上网的要求后,他想尽办法用半年时间建起了183个网站,提前一年完成这项工程。


  在他的推动下,河南高院在全国率先创建了河南法院官方网站和河南三级法院网站群,开通了庭审视频直播网。2011年,在全国首开“豫法阳光”微博,组建全省法院微博群,开设微博发布厅,开通官方微信。


  “当时国家机关开通微博是一件很艰难的事,他的思想是很超前的。”新浪微博政府关系总监肖燕感叹。


  在陈海发看来,“豫法阳光”不仅仅是一个宣传平台,更主要的是通过它来倾听群众声音,解决群众困难,实现民意沟通。


  “‘挺进大别山’‘走进太行山’等基层法庭微博直播活动中,海发主任带领我们跟着法官一起上山下乡、走村入户,行程达4000多公里,翻越大小山头200余座。”河南高院克仰志说,为的就是反映基层法官最真实的工作和生活状态。


  审核文稿的同时,酷爱摄影的他有时还兼顾拍照。为了一张好的构图,50多岁的他不顾危险上高坡、下山涧。同事们为他捏着汗,他却不以为然:“为了创作,舍生而忘死。”


  “陈站长工作起来眼里不揉沙子。”河南省中牟县人民法院干警黄芳曾在河南高院实习。“有一次,陈站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很认真地指出了我的一个错误:一篇刑事案件报道里的‘被告人’少了个‘人’字。”


  紧接着,陈海发耐心地给她讲解了差别和后果,并拿出几本准备好的法学书让她读:“人可以不聪明,但必须踏实,读书学习永远不能停。”


  “这件事影响了我以后的工作态度。”两个月后,黄芳承担起筹建、设计和维护郑州法院网的任务。


  “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每天工作八小时’的概念。”克仰志曾与陈海发共事4年,“每天早上我来上班时,他办公室的灯就亮着。晚上下班时,仍旧亮着。”戴着老花镜,使用“两指打字法”,在键盘上敲出一篇篇经典报道和精美文章。


  发展至今,“豫法阳光”微博先后荣获20多个全国性奖项,成为全国政务微博的样板。而陈海发本人也被最高人民法院评为全国法院先进个人,并连续20年获评人民法院报社优秀记者,为全国法院利用新媒体探索出了一条路子。


  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后,司法改革再提速,司法公开成为“急先锋”。最高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周强多次强调,要运用互联网思维全面增强司法公开的广度和深度。


  关键时刻,陈海发被最高人民法院党组“点名”进京,负责网络新媒体工作。


  更大的舆论阵地,等待他的进攻。


迅 跑


  “老婆,我要去北京工作了。”2013年11月初的一个傍晚,陈海发下班回到家就对妻子宣布了这个决定。


  “又贫,不就是出差吗?”妻子低着头修剪阳台的花草。


  “不是出差,是调到北京工作。”


  “你都57岁了,还有两年就退休了……”


  “不中,这是最高人民法院党组的信任,让我去做大做强新媒体。”


  一周后,11月10日,姬留琴看着丈夫上了火车。


  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渐渐远去。站台上,她一个人呆立许久,泪水被风吹了又吹。


  “每次从外地出差回来,你都给我带礼物,数不清有多少了。这一走,你啥时回呢?”姬留琴喃喃自语。


  时已入冬,中原大地一片萧条。列车载着他,向北疾驶。家人恋恋不舍的眼神,即将面对的困难,最高人民法院党组的期待……他的心里满满的。


  他清楚地记得,不久前最高人民法院召开了全国法院微博群建设推进会。周强院长批示说,大力提升新媒体时代的舆论引导能力,努力建构适应大数据时代要求的全媒体、立体化的信息传播格局;景汉朝副院长也明确要求,各级人民法院必须按照周强院长的要求,把官方微博建设作为人民法院新闻宣传和舆论引导的一项重要工作来抓。


  履新11天,陈海发就创建了全国首个国家级官方微博——最高人民法院新浪官方微博。最高人民法院官方微信、全国法院微博发布厅也同日上线。这标志着最高人民法院在运用新媒体推进司法公开、加大民意沟通等方面又迈出了新步伐。


  “许多工作,我们总是先想到困难,但陈局想的是如何解决困难。”中国法院网新媒体部副主任赵晓菲回忆说,全国法院微博群建设推进会召开后,在人民法院报社的推动下,许多法院开通了官方微博,但还有一些法院没有认识到新媒体对于法院工作的推动作用。力推全国四级法院开通官方微博,难度可想而知。他就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讲微博的好处,并对开通给予指导和帮助。


  当年年底,全国有2170家法院开通微博,被业内公认为“法院微博引领2013年全国微博”。


  12月11日,“中国法院庭审直播网”开通,人民群众监督司法的渠道进一步拓宽。26日,“最高人民法院网”搜狐客户端开通。《人民日报》、今日头条、网易新闻等新闻客户端也陆续开通,全面占领国内主流新闻客户端阵地。


  “最高人民法院新媒体代表着国家最高审判机关的形象,在信息发布上必须准确权威。”陈海发要求,发布的每一条微博都要经他审核。“我们值班到凌晨,他也在平台的另一端陪我们到凌晨。”新媒体部薛庆灵说,第二天我们轮休,他还要继续工作。


  新媒体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即时性,最高人民法院新媒体更是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需要时时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人们休息的时候,往往是点击量最多的时候,越要盯紧。”陈海发就像一个战士,在舆论阵地上时刻保持警醒。


  2014年4月10日,有网友反映一名自称住址为东交民巷27号(最高人民法院)的女子与其发生纠纷且态度蛮横。


  此帖一出,瞬间转发800条,几个小时后达到4000条。


  “一定要给网友一个回应。”陈海发立即联系最高人民法院有关部门进行核查。


  查明真相后,11日凌晨官微作出回应:我院工作人员中,没有该名女子。及时澄清了事实,避免了谣言滋生。


  而对于社会关注度高的案件,最高人民法院官方微博都对裁判理由、判决结果进行了详细解读,引导人们正确认识和看待法院工作。


  刚来北京的半年里,妻子放心不下,就经常利用周末来看他。发现他每次都要熬到凌晨一点多,看电脑,刷手机。躺下休息一会儿,四五点钟又起来忙。“即便是睡觉,也要开着灯,他说怕自己睡过了头。”


  妻子心疼:“海发,这样可不行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来这就是工作的,身体好着呢。”


  2014年7月10日,又是一个周末。陈海发赶到北京西站接来探望他的妻子。在出站口见到丈夫的一刹那,姬留琴心头一紧:“海发,一个月不见你怎么瘦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没事,可能是老毛病痔疮又犯了,一会儿给我买点药吧。”


突 破


  天天和网民打交道,陈海发对网民的诉求十分了解。看到人民网的“地方领导留言板”做得好,他立即提出:“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做,让普通老百姓能直接对话大法官。”


  经最高人民法院领导同意后,他立即安排技术人员在一周内把栏目建起来。又指挥新媒体部,“赶紧拟一个通知,让各高院找管理员落实。”


  “再写一个栏目介绍,中午一点必须给我,下午栏目就推。”


  2014年2月21日,“给大法官留言”栏目开通。这是第一个老百姓能直接对话大法官的平台。截至目前,全国法院有效留言回复率达到90%以上,近半数的法院回复率达到100%。越来越多的网友被“大法官”们认真负责的态度感动,但他们不会想到,是谁把“大法官”推到了台前。


  “医生,是不是弄错了呀?海发身体一向很好,大冬天也不穿毛衣。”


  “直肠癌伴有多发肝转移”,当看到协和医院2014年7月28日复查诊断书,与14天前的初检结果一样,姬留琴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医生指着CT片子:“看这里,大大小小的阴影快铺满他的肝脏了。”她数了数,有七块。


  “能手术吗?”


  “不行了,太晚了,顶多3个月。”


  “能换肝吗?我这就回老家把房子卖了,不管多少钱我们都治。”


  医生无奈地摇摇头。


  看见等候在休息区的丈夫,姬留琴艰难地从嘴角里挤出一丝微笑:“医生说你直肠上长了个东西,治疗一段时间就好了。”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老婆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结果不好?”


  “好,好,咱们发现得早。”她紧紧地咬住牙。


  “这叫什么事呀,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看病的。”陈海发急了。


  在司法公开这条路上,他总是那么急,从未放慢过步子。


  习近平总书记日前在视察解放军报社时指出,要顺应互联网发展大势,勇于创新。要多深入基层、深入一线,了解第一手材料。在微博发布平台,总书记亲自敲击键盘发出了一条微博。


  早在一年前,年近六旬的陈海发就在琢磨如何让最高法院官微“接地气”。


  “在新媒体平台上,你得用网民听得懂的话来解读司法信息,让网民真正感受到司法的公信力。”正义网曹丽辉曾就最高检新媒体工作有关问题多次和陈海发沟通,他不仅记住了这个人也记住了这句话。


  “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利用新媒体倾听民意,增强沟通,提升司法公信力。”陈海发多次说,要用微博讲故事,用微博搞活动,把微博用起来。


  2014年3月至今,最高人民法院官微先后启动了“法官时间去哪儿了”、“带着微博去执行”、“法庭印象”和“高法微博走基层””等4个以基层法院、法官为主角的微直播活动,开展活动44次,阅读量近5.5亿人次。许多网友感叹:没想到基层法官这么辛苦。


  “系列活动从名称到实施方案都是陈局的创意。”新媒体部主任王世洋说,他时常鼓励我们年轻人要多想点子,“不能总让我这个老头子想在你们前头。”


  2014年8月,陈海发接受了第一次化疗。他用一只手输液,另一只手翻看着手机微博。


  “把工作放放,养好病再干。”家人苦口相劝。


  “我现在又不是干不动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得把工作干好!你记住,人活在这世上总是要干点事,活着才有价值。”


  “他的手机总是拿在手上,而不是放到包里。”北京高院新闻处处长郭京霞是陈海发的老友,她深有体会地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从未听过他抱怨,相反,他总是在说这项工作多么有意义。


  同年9月,中国法院诉讼服务网开通,老百姓打官司又多了一个便捷的平台。“失信被执行人曝光台”在微博微信同步推出,信用惩戒进入“微时代”。而陈海发已经开始了连续25天的放疗。为不影响工作,他专门嘱咐家人和医生好好沟通,约到下班时间治疗。


  强烈的辐射把他的皮肤照得溃烂,他就跪在椅子上敲键盘。膝盖跪疼了,他就站起来用一只手撑着桌子打字。巨大的反应让他没了胃口。一次,家人逼着他吃饭,他坐在沙发上端着碗,看了半天说:“以前总听说味如嚼蜡,今天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以前最爱吃的排骨,现在在我嘴里就像蜡烛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吃!吃了饭才能和癌细胞斗争。我得好好活着,新媒体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弄。”


坚 守


  随着互联网的不断发展,中国网民已达6.7亿,网站413万多家。“法院也得与时俱进。”陈海发说:“咱们也要搞移动客户端”。


  随着3月份“中国法院网APP”、“最高人民法院网APP”的上线,最高人民法院已拥有网站、微博、微信、客户端、APP等各种新媒体,新媒体格局已经形成。陈海发直接负责的中国法院网新媒体部获得十佳中央机关政务新媒体等18个奖项,他本人也获得全国政务微博特殊贡献奖、2015年政府网站最佳管理者等荣誉称号。


  陈海发对各地法院网站建设工作也非常重视。“俺是从河南来的,了解地方法院情况。”他反复叮嘱下属,“你们要积极主动了解下面法院的需求。咱不是上级单位,更不是啥最高法院的领导,咱是中国法院网的窗口。”


  4月25日,周六。在外休息的法院网联络部同志突然接到陈海发打来的电话,说天津一中院要建网,非常紧急,要求联络部周一上班就落实。


  电话挂上不久,他又打来第二个:“要特事特办,你们立刻联系天津一中院的主管院领导,请他们带着材料来北京,明天周日也别休息了,召集人员,立即操办!”


  两方人马齐心协力,仅3天就建成了“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网”。


  “陈局这火爆脾气源于他对工作严肃认真,力求完美的态度。” 新媒体部张雨说,他常拿吃饭威胁我们,说干不完活儿不准吃饭,而每次他都是陪着我们一起饿肚子。


  “事实上,他很关心我们。”新媒体部程国维回忆说:“每当有公务员报名资讯,他都会发到工作群里,询问有谁要参加,鼓励大家读书进步。”


  有一件事,河南高院郭玲玲现在想起来还是鼻子酸酸的。“一次孩子持续发烧,当时正值年底,不好意思请假。站长知道后生气地训我,‘连个孩子都带不好,抓紧回去把孩子看好了再来上班。’他的那种急切和真诚想来也只有真性情的人才会有吧。”


  黄芳怎么也忘不了第一次喝羊肉汤,陈海发一边帮她掰饼泡在汤里,一边询问她的家庭和经历。“让从小没有爸爸的我,感觉到父亲般的关爱。”


  “陈局经常在工作群里告诫大家,‘干工作就要一丝不苟,做到极致。’”曾在中国法院网工作的李艳波忆起自己的一次经历:“一张首页图片有点歪,我简单切了一下就又发上去了。陈局没说什么,修了张漂亮的图发给我。”


  他对图片、色彩的鉴赏水平、对新媒体的掌控能力甚至让新媒体部科班出身的大学生常常自叹不如。


  “老哥对人和气,但对工作却非常讲原则。”郑州中院法官学院副院长安士勇说,每次请他帮忙多在网站上发几篇稿子,他就说“发稿可以,但质量不过关不行。”


  “知道他说一不二,我也只能在稿件质量上下功夫。”


  2014年底,最高法院政务网改版。“那段时间,他经常陪我们加班到深夜。”中国法院网技术部主任郭志强回忆说,上线前一晚,陈局亲自坐镇指挥,协调网站各部门分头行动,一直加班到次日凌晨4点,保证了新版最高人民法院政务网站在2015年元旦顺利推出。


  看着新版网站,他忍不住向人炫耀:“看,我们的网站做得还不错吧,我们的人都有潜力。”眼睛眯成了一条更细的缝。


  “现在想想,他是把一天当成几天来用。”张雨说,记得陈局说过他这辈子要做到两件事。第一,不能贪,有肉吃即可满足。第二,活着的时候做事不昧心,死后不留骂名。


  像是说给自己听。


涅 槃


  今年9月,陈海发的病情开始恶化。肺部感染让他断断续续住了一个月的院。症状稍有改善他就吵着要出院。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见到路旁一棵不知名的红果树,他随手拍下分享到朋友圈。人们奇怪,苍凉的冬日里,为何能迸发出如此娇嫩的红果,它好像是抽空了生命中所有的情感,用力绽放。


  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党组的部署,年底前要开通最高法院英文网站。这是最高法院英文对外发布的权威平台和面向世界的重要窗口。


  不懂英文的陈海发在审稿时犯了难。他找了三位行家帮忙把关。末了,还嘱咐人家说:“你们可不能骗我啊。”


  “记得9月底的一天早上,陈总给我打电话交代工作。刚说一句话,我就听到电话那头护士喊他要治疗了。”新媒体部马佳妮回忆说。


  再三追问后,陈海发告诉她自己得了癌症,已经做了14个疗程的化疗和两个疗程的放疗了。还半开玩笑地说:“我为革命工作的时间不多了。”


  马佳妮怔住了。她想起今年3月休完产假回来,发现陈局的种种“不正常”: 烟戒了,酒也不喝了,办公桌有几盒药。“但我们没有警惕,因为他没有一天放下过工作。朋友圈里也经常可见他随手拍的风景、路边的花草、小动物和孩子。”忆起陈海发“谁也别跟我提带病坚持工作”的气话,马佳妮羞愧得无地自容。


  11月6日,北京下了第一场雪,天气格外寒冷。晚上,他在妻子的搀扶下出去散步。“陈海发,为了病好,你要散步!你要散步!”他喊口号般地一遍遍给自己打气。


  “老婆,我知道我的病很严重。”说这话时,这个中原汉子早已是泪流满面。


  走到过街天桥上,他突然停住了。倚着护栏,仰望苍穹,双手紧紧合成一个十字:“老天爷,求求你让我活吧。我没有完成任务,不能倒下啊。”说完,夫妻俩抱头痛哭。


  他的腹部开始疼痛。每次上厕所,都会钻心地疼。止痛药的剂量一粒、两粒、三粒……一次次的加大。


  他的身体开始浮肿,43码的鞋换成了45的。话也越来越少了,虽然还是不间断地审核文稿。只是他的审核意见由一句话变成了一个字“发”,到后来只有“fa”。


  偶尔,他会在工作群里发一张自己戴口罩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幽默地说:“好好工作,我可在病床上监督你们呢。”


  可是,癌细胞还是破坏了肝脏的排毒功能,毒素侵袭了脑组织。他舌根开始发硬,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家人的劝说下,他决定和自己妥协。


  12月7日,他把王世洋叫到房间,“帮我给周院长编发一条信息,我说你写。”


  “尊敬的周院长,您好……为了不因我个人的身体原因耽误新媒体工作开展,我请求领导将此项工作交给更适合的同志负责……”


  说着说着,他把头靠在墙上,用手捂住了眼睛,泪水从他黝黑干枯的指尖滑落下来。


  于他,和挚爱的事业告别,就是和自己告别。


  这一天,距他确诊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五个月。


  他还是每天去办公室,让妻子搀扶着,哪怕是坐上一小会儿。


  他的QQ图标也始终亮着。看到有人进步,不忘点个赞。


  他越来越弱,住进了医院。疼痛让他彻夜难眠。夜里刚刚躺下几分钟,就要坐起来或者出去走走。没走几步就慌乱地说:“手机,我的手机。”


  10日,卧榻在床的他,让爱人举着手机吃力地监测着。画面里是“高法微博走基层”直播活动。雪花漫天飞舞的黑龙江省密山市,二人班法庭法官携带着国徽,艰难地走在积雪中。当天发出最后一条微博时,已经是晚上8时。


  15日,最高人民法院英文网站上线。同事告诉他这一消息时,他的眼睛湿润了,用力抬起手:“手机,看看。”声音微弱得根本听不清,好一会儿家人才明白他的意思,赶紧把手机拿过来,找到相关的新闻。


  20日傍晚,他开始昏迷。次日清晨6点,血压急剧降低。他的手机依旧放在床头,却再也无法接起……


  23日22时13分,最高人民法院官方微博发布消息:今天上午,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周强出席了在北京医院举行的陈海发同志遗体告别仪式……陈海发同志生前系最高人民法院新闻局副局长、人民法院报社党委委员、副总编辑,12月21日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59岁。


  微博因他而生,他同微博永生。


  全国法院新媒体QQ群,群主“莽原”(陈海发QQ账号)依然亮着。只是对于无数群友的刷屏追忆,那个脾气急点子多、重友情讲义气的“莽原”, 不再回复。(记者 徐光明 李阳)


【记者手记】

这个周日,许多人没有休息


  这篇报道,与其说是记者采写的,不如说是所有怀念陈海发的人共同书写的。


  12月21日,很多人彻夜难眠。对于陈海发的离世,大家都说“不敢相信”。于情,不愿相信,于理,不能相信。从确诊癌症晚期直到病逝,他一直坚持工作,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病情。


  消息一出,网上网下纪念文字喷涌而出,悼念之声连绵不绝。“心一下子变得冰冷,如同这冬天的温度。”“可亲、可敬、可赞。”“亦师亦友”“亦兄亦父”……


  12月27日,周日。按民间说法,这一天是他的“头七”,恰逢周末,很多人没有休息,纷纷用自己的方式怀念他。得知《人民法院报》要报道他的事迹,许多人自发地向记者回忆与他交往的点点滴滴。


  记者的收件箱首页一次次被陌生账号刷屏,微信叮咚作响,有的是一篇文章,有的是一段视频,有的是几张照片,有的仅仅是一段文字。


  他们中有陈海发的现任同事,有媒体同行,有他在河南法院的老相识,也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他带出的徒弟,有他帮过的实习生,有被他“训”过的下属,甚至还有因公出差与他有简单交往的法院人。他们有的在北京,有的在河南,有的在重庆,有的在吉林……只为了同一个人,他们心中的发哥、老站长、老兄、陈老师。


  记忆虽然停摆却并未荒芜,人们用一个个生命空间里无声的细节,来诉说他为事业奋斗的30年。


写给天堂里的父亲

陈 冰


  爸,昨晚我又梦到您了。梦到您在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后,睁开了眼,扶着床边坐了起来。您说您饿了,我端着一碗馄饨一口一口地喂您,就像小时候,您端着刚蒸好的鸡蛋羹,一口一口地喂我。


  爸,您还记得吗?我到北京工作的前一天,您把我带到您的办公室,指着满墙各种各样的奖牌对我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爸这一辈子挣不了多少钱,也当不了多大的官,这一墙的奖牌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你一定要记住,你是我陈海发的女儿,无论做什么,都要努力做到最好,要让别人挑不出毛病。”


  爸,十几年来,您的话我一直记得,从不敢忘记。2013年10月那天,您打电话告诉我,您要调到北京工作了,您知道我听了有多高兴吗?我一个人在北京工作了11年了,咱们终于可以父女团聚,能够天天在一起了!可我没想到,为了最高人民法院官方微博、微信上线的事情,您忙得脚不着地,想要见您一面都困难。


  每天下班后我悄悄地到您办公室,您不是在外面联系各项事宜,就是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我还没说上几句话,您就说:“你赶紧回去吧,我这儿正忙着呢。”


  爸,我知道,您太忙了。那段日子,为了官方微博及时开通,您每天要熬到凌晨两三点钟,实在累了,就在办公室的小床上躺上一会儿。即使睡觉的时间也要把几个手机都开着放在枕边,一旦有事,立即起来处理。您常常是凌晨才睡下,四五点钟又起来忙了。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就是年轻小伙子也受不了呀,何况您已经是个年近六旬的老人。我这个做女儿的,怎么能不心疼?我劝您不要太拼命,悠着点。可每次您都反过来训我:“工作就是工作,都像你说的悠着点吊儿郎当的,什么事也干不成!”


  去年3月,单位组织体检,我看您迟迟没去,到您办公室提醒您。您却笑着说:“我的身体好着呢,比你们都壮实。”我再劝,您就有点急了:“妮儿呀,你不知道爸爸有多少事要做,最高人民法院把你爸爸调过来是干工作的,现在这么多事情等着我做,哪有时间呀。”


  爸,您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吗?如果我知道,说什么我也会坚持!那样,您的病就可以早一点发现,也许,您就可以不走了!


  去年7月14日,您让我陪您去医院。当时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您的身体一直很好,除了那次阑尾炎手术之外,从来没有进过医院。


  那天在协和医院,郑医生给您做了检查后,让您在休息区休息,带着我去收费处交费。到收费处旁边,他悄悄告诉我,您得的很可能是直肠癌!


  爸,您知道吗?我当时觉得整个天都塌了!可我不敢哭,我怕您看到。我就呆呆地愣在那儿,一步也走不动。


  为了不让您心理压力太大,我向您隐瞒了病情。所有的化验结果不敢让您看到,我说,您忙,像取结果这样的小事都交给我吧。您知道,当我看到您不仅是直肠癌,而且伴有多发肝转移,已经是晚期时,我有多心疼。我独自坐在协和医院的椅子上哭了半个小时,然后擦干眼泪,回到办公室,笑嘻嘻地对您说,没事,小问题。


  爸,您患病后,每次陪您去医院,看着您一边化疗,一边用另一只手翻看着手机微博,您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吗?


  我一次又一次地劝您先把工作放放,养好病再做,您每次都说:“我现在又不是干不动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得把我的工作干好!你记住,人活在这世上总是要干点事,活着才有价值。”您的话,我无法反驳,可是,女儿心里疼呀!


  去年9月,您开始了第一个疗程,连续25天的放疗。为了不影响工作,您嘱咐我,好好和医生沟通,约到下班时间治疗。放疗对人体的损害是不可想象的。郑医生告诉我,很多病人放疗半个疗程就宁可死都不再继续了。可是您坚持下来了,尽管强烈的辐射把您的皮肤照得溃烂;尽管剧烈的反应让您吃不下饭,您还是坚持下来了。您的毅力,让医生都惊叹。


  爸,您患病的日子里,我尽量在您面前表现得轻松,每次医生告诉我您的病情有新的变化时,我都会抑制不住愁眉苦脸。我还记得,您总是宽慰我:“没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怕。如果你畏惧了,你首先就输了,只要有勇气,没什么战胜不了的。爸爸一生经历过很多次九死一生的事,每次都挺过来了,这一关也会挺过去的。”


  爸,您是个那么乐观的人,是个那么热爱生活的人。您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看到一片样子奇特的云、一朵漂亮的花都要立即拿出手机拍下来。您还记得吗?在307医院住院的时候,打完化疗,我们陪您出来散步,您看到路边树上结出的红色小果子,停下来用手机拍下发到朋友圈,让圈里的朋友猜猜是什么。其实那时,您走路都没有力气了,每走几步,见到路旁的椅子就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即便这样,每天打完化疗您都要出来走走,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拍拍路边的花花草草。您是那么深爱着这个美好的世界。


  今年9月,经历了14个疗程的化疗和两个疗程的放疗之后,您的病情开始恶化。每次上厕所,您都会钻心地疼,止痛药的剂量一次次加大。每次去医院,我开回的大量止痛药,很快,您就吃完了。您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可就在这人间炼狱般的病痛折磨之下,您仍不肯放弃工作。您说您不能事情没做好就半途而废,您说您不能辜负领导的期望。


  爸,可是女儿,只想让您活着!


  爸,我知道,您是最不愿意吃药的。为了治病,您每天要吃两碗浓稠的像芝麻糊似的气味怪异的中药。您一边皱着眉头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下中药,一边喃喃地说:“这是救命的药,我得活着,我得把新媒体的事情做完。”爸,您知道看着您日渐消瘦的样子,女儿心里有多难受吗?


  您把最高法院的新媒体当作自己的孩子,您是那么不舍。今年11月,您的舌根开始发硬,有时会说胡话,神志偶尔不是很清醒。我实在担心您,一遍又一遍地劝您放下工作,您都倔强地拒绝了。


  爸,您还记得吗?就在您最后一次住进医院的前两天,那个寒冷的傍晚。我们扶着您走了很远很远,咱们聊了一路。那天晚上,咱们坐在北京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小饭馆,您轻声地说:“我知道你们是好意,我听你们的,明天就把工作交接。”说完,您双手捂着脸,我看到您那黝黑干枯的手随着肩膀在颤抖。


  两天后,您又住院了,情况一天不如一天。病痛的折磨,让您浑身难受、坐立不安,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夜里刚刚躺下几分钟,就要坐起来或者出去走走。每次在走廊里陪您走完一圈回来,您都会用微弱的声音说:“手机,我的手机。”每次您都要把官微翻上一遍才能安心地躺下。爸,我知道,您从来没有放下。


  几天之后,您夜里醒来连在走廊散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借来轮椅推着您在走廊里转。我听到您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轻轻地说:“咋办呀,我咋办呀,微博、微信我还得弄呀,咋办呀……”女儿心如刀割,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您。


  爸,您知道吗?那天,全国各地很多老朋友都来送您了,他们都很想念您,您怎么忍心抛下女儿,抛下大家,抛下您视之如命的事业,自己走了?送别您的那天,最高法院和报社的领导都来了,周强院长还夸您是非常优秀的干部,并嘱咐我一定要向您学习。爸,您放心吧,女儿会牢记周院长的嘱托,女儿不会让您失望。


  爸,您太累了!愿您在温暖的天堂再没有病痛,也再没有未完的事业。爸,您在天堂好好休息吧,再不要让自己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