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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版杨家将电视剧全集怎么样?听乐清文艺的点评

乐清市文化馆2020-07-06 12:13:48

总第十九期



本期话题 
40年来,我们的文化生活


           蠹鱼篇

                        □黄崇森


书虫者,可以著破衣、飲粗茶,而不可一日无书也。书虫遇一好书,寤寐思服,撮转反侧,犹登徒子遇一美女,不亦艳遇乎。有一书虫,生于文盲世家,而嗜书如命,积一二十年之薄俸,购书近万册,堆叠于蜗居,危及楼屋。老母恵之,置若罔闻。他人视之如痴呆,如癫狂,而自觉乐趣无穷。噫,若一好书为一美女,此书虫所遇不亦多哉。购书史即为其艳史也。书虫愚甚,愿以此艳史公之于同好者,自恋乎,自嘲乎,抑或自恋自嘲兼而有之乎。

——题记

几年前的某一天,乡下老妈来我家,楼上楼下看一圈后,表情凝重地对我说:“你小时候说过,要是有一厝间的书就好了,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我住的是一间立直式的老民房,她一直担心我的那些书会把楼板压坏。

我说:“啊,我有说过这样的话?”

我妈说:“你很小时,就有说过。”

原来我还有如此远大的志向,真让我吃了惊。只是我一向健忘,也不知道小时候还有多少的远大志向,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我妈小时候没读过书,我爸也没有,我爷爷奶奶也一样,我怀疑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也没有读过书。当然,如果坚持不懈向前推,家谱里的先人总会有人中状元当大官,只是那离“八竿子也打不着”已经不远了。出生于一个几代人基本没有读过书的家庭,说白了就是“文盲世家”。更难得的是,我成长的那个海边渔村,六七百号人丁,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高中学历的村民居然不超过五个人。美国爵土时代的作家菲次杰拉德在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说,基本的道德观念是在人出世的时候就分配不均的。事实不仅仅如此,人在出世的时候基本的知识也是分配不均的。我怀疑自己后来对书籍有那么强烈的占有欲,是冥冥之中对家庭漫长不读书史的一种报复性行为,属于小概率的非典型性病症。

渔村紧靠崖立的海岸,蜗居在陡峭的半山腰上,沿着溪谷斫石以泥浆粘合为墙垣,再盖以茅草或黑瓦为屋,白天面对苍茫大海,夜里伴着海风和浪潮入眠。山的名字平常无奇就叫烟墩山。在这个当时高中生不超过五个人的村子,像买彩票中了大奖,我与两位学历最高也最有学问的村民为邻,两家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一位是我爷爷的堂弟,我这一辈的人都叫他尾公;另一个是他的二儿子,我的堂叔,他是全村第二个高中毕业生。

在风口浪尖讨生活的穷苦人堆中,尾公是一枚小小的文化传奇。他在世时我还较小,不懂得去了解他的生平和旧事。他去世后,我问过一位堂伯父,オ知道一些大概。据说尾公少年时(民国时代)读书很聪明,族里便湊钱让他继续深造,希望他能光宗耀祖,这样一直读到温州,可能考入了当时的温州中学。第一年他去读平安没事,第二学年到温州时,鬼使神差被人骗了行李铺盖和钱财,只好狼狈地徒步了好几天才回家。可能族里再也凑不出钱或者不愿再凑钱,从此辍学了。在那个时代,偏僻乡下一个高中肄业生也罕见,于是国民党政府的镇公所请他去当文书,后来在1949年政权迭变前代理过短短一段时间的镇长。再后来,他肯定倒霉了,被打为地主。我七八岁时,他已老了ー一其实年龄不太大,但记忆里他一直是个干枯的老头,在家里主要是写对联、拉京胡、客串说书艺人和挨妻子责斥。他老被妻子(即我的尾婆)“批评”,但村民尊敬他,公认他为全村懂字墨最多的人。每年过年前后,农村红白喜事的高发期,在过壁那个阴暗的房间中,他,一个手没擒鸡之力的老者,铺开剪裁整齐的红纸,写下一行行黑漆漆亮光光的大字,平时那些说话粗鲁声音像打雷的村民,在边上紧紧围着,屏住呼吸,像看一个神似的看着他,待他写完一张纸的最后一个字,才重重喘口气,黝黑的脸上露出微醉的笑容,有的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他写字时,村里有两三个类似于他粉丝的年轻人,会神奇地及时出现,帮助割纸、折纸。说书时也大抵如此,瘦弱的他像神灵附体,把大家慢慢带进一个因果报应、忠臣屈死、孝子报領的世界。我读的第本大部头,大概是《三侠五义》《三国演义之类,就是从他手里借来的,那时我大概读小学三四年级,要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把书放在高一点的四方椅上,一看就是半天,让晚年的尾公啧啧称奇。我相信也许自己在那时就已种下了对未知世界的强烈好奇,对知识的崇拜,对一个布满书籍房间的梦想。当然,这只是我现在的合理想象,为后来的恋书癖寻找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逻辑起点,事实不一定就是如此。

尾公虽然爱看书,但我平常在他家转悠时,也看不到有几本书,估计他的书在文革“破四旧”时给烧毁掉了。偶尔,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本书,《杨家将》《粉妆楼》《万花楼》《五虎平西》或《薛仁贵征东》什么的,也都破破烂烂,通常书的前面有线描的画像,现在知道这是民国版的绣像小说,当时只觉得像戏台上的人物。一且他弄来几册书,六七位大字不识半个的村民,就会像收到微信似的陆续汇集他家中,怂恿他来一段。尾公自己也很想说,但迟疑着,半天不答应。不是他端架子,而是要得到尾婆的批准才行。尾婆之所以会同意他客串说书艺人,则是因为她在家里摆着几个瓶瓶罐罐,卖点土烧白酒、老酒、花生、莲花根莲花豆、成公饼之类的副食品,一年到头干重体力活的村民和几个好吃懒做的闲汉,常聚在这里听书,能促进销售。尾公为文弱书生,渔业社和农业大队的活干不了,上山种地挣工分主要靠早年抱养来的大儿子,这是被称为“地主婆”的尾婆一点谋生之道。

我现在奇怪,那些书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当时周围一带的渔村大都穷得叮当响,很少有几个读书人。尾公平时大门不出,自我懂事起就没有看到他上山干活,更没有看到他去其它村办事走亲戚,这些书又通过什么途径来到他手中?即使在文化和知识被残酷摧毁的年代,荒野中的山村,依然对读书人保持着一份尊重(上世纪90年代后就不单纯这样了),保藏着些文明的碎片,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礼失而求诸野”?我相信偏远的山村海陬中,有条鲜为人知的通道,把这些书籍传递到尾公的手中,让我这个大海和山野中胡乱成长的乡下小孩,在鱼虾的腥味和乡间鸡屎、猪屎的臭气中,也闻到了一丝纸墨的清香。


对喜欢过的第一个女孩子记忆清晰,但始终想不起来自己买的第一本书,说来真有点过意不去。这大概就如孔夫子所说的“吾未闻好德如好色者也”吧。不过,从当时乡下的条件和自己购买力看,我买的第一册书很可能是连环画。

村里的小学只办到二年级,三年级就要到山脚滨海的霞关镇读书。小镇自古为荒蛮的海陬之地,古早两三海里外的几个小岛上常有盗匪出没,在晚清的旧地图上,这里的海岸布满了作战的碉堡和军旗,到了民国时代,才渐渐繁荣,有一二十家与台湾贸易的商行,曾经被热爱家乡情绪冲昏头脑的若干人,大言不惭地称为“小上海”。还有一两位乡下的幽默家,碰到没见识的外乡人或小孩,硬说家喻户晓的《杨家将》“杨六郎把守三关”就是在这里,因为此地有三关:南关(岛)、北关(岛)和镇下关(小镇的古名),所以这里原本就是大大有名。这虽为乡间的笑谈,但霞关有过它的黄金时代,倒也是事实,不信现在到这里的老街看看,西洋风的建筑随处可见,依稀还有昔日繁华的痕迹。只是到了1978年我在这里读书时,小镇给我的印象挺寒怆的,一条只有裤裆那么大的街道,最大的一家店铺就是供销社,几册图书与日用品摆在一起。供销社后来在海岸码头边盖了新房子,オ有两三个柜台摆上几册书籍和连环画。在那个农村人家里最大一笔现金是过年把猪杀掉的年代,作为我家、我叔家两个家庭中唯一的男孩,“集万千宠爱于身”,却经常口袋里半毛钱也没有。一旦口袋里有了一两毛钱,放学后我就穿过小镇曲折的台阶和小巷,来到供销社卖连环画的柜合,两道贪婪的目光射向玻璃后花花绿绿的那些小人书。

那时供销社的人很神气,为全镇少数的“特权阶层”之一,当他们衣衫干净、悠闲地站在柜台后,目光扫过我们这些山头窟的小孩,会看得我们很不自在。当我看上某本小人书时,估计一下价钱,把捏得沾满汗水的纸币或硬币放在柜台上,结结巴巴地说:“买这本,买这本。”要是这本连环画的价格超出了我的支付能力,柜台后面那位尊贵的工作人员,通常会用很不耐烦的口气说:“看灵清了再买,看灵清了再买。”

到现在我还能记起当时买到一册心爱小人书的细节,有时在门口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有时会放进破书包,向回家的山路跑去,找到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大树下,大岩石上,像武侠小说中的侠客打开一张让江湖好汉死伤无数的藏宝图,入迷地消磨掉半个下午的时光。

读五年级时,有一天在柜台后看到一册全彩色的连环画,看得我两眼放绿光,不过,它的价钱超出了我的支付能力。读小学时我积蓄的现金,一般不会超过两毛钱,这本图书的价格好像是三毛多。对我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时天上突然掉下了一个馅併一一某天放学时,同学们离开教室,我发现一张桌子下有一张五毛钱的钞票。至今还记得那张钞票的样子,老版的五毛钱,紫色花纹和图案,对折在一起。学校天天在教育孩子学雷锋,拾到别人的东西要交公,还有首歌叫“我在马路边捡到分钱”,人人会唱。相信自己当时肯定有番激烈的“天人交战”,但一想到供销社的那本彩色小人书,全身像通电似的着了魔,最终克服了恐惧和自责,成为老师所说的坏孩子,小特务似的揣着这五毛钱,来到供销社的柜台。

几年下来,连环画居然积撥了一纸箱,难以想象购买这些图书的钱到底是怎样省下来的,我也是一个很贪吃的孩子,为偷摘邻村水果场一颗青涩的李子,可以在山野的草丛中蹲半天;为吃到一小块月饼,可以耐心地从下午等到深夜。我是不是为这些连环画还干过其它的不法勾当呢?现在已想不起来。据说,人的大脑有一种机制,对于自己不利的记忆会偷偷地删除掉,因此一个坏蛋的回忆录往往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写成大英雄。

记得当时收藏的连环画有《三国演义》十来本,有《红楼梦》系列,有《聊斋》系列,但都没有配齐,总会缺那么几本。此外,印象深刻的连环画好像有一种以北韩、南韩的一部渫战片改编的,好几本,里面的一个女主角,位女特工,身材高挑,姣好白浄的脸总是冷嗖嗖的。这部片子有点像孙红雷主演的热门电视剧《潜伏》,但剧情中没有一丁点的谈情说爱,有的只是阴谋诡计,挖空心思地窃取情报和暗杀。

和很多人一样,大约到了初二初三,自觉自己已长大,便不再翻看这些小人书,这些当初被自己当成宝贝、谁也不能碰的心爱之物,好像一夜之间失去了它们的价值。我甚至记不清楚它们是怎样消失的。


 

到了初中,可能受尾公的影响,我突然喜欢上书法,除了学校的书法课认真写,还常在家中练习。有次父亲摇着一只小舢板,过沿浦湾,带我去霞关港对面的福建省沙埕镇买渔具。我让他带我去新华书店,说要买一本字帖。他走后,我又偷偷买了一本厚厚的《书法字典》。担心他责骂,我把字典夹在衣服里的胶窝下,手里拿着字帖,就这样从书店到坐船回小镇,再到家中,身边的父亲居然一直没有发现。那是农历正月的某一天下午,寒潮突然袭击,回来的路上下着密密的雪米,噼噼啪啪,天寒地冻,但在我隔着外衣的腋窝下,用力夹着一本厚书,回到家中掏出,还带着我少年热烫的体温。

初一初二我在霞关镇中心学校读书,因地处偏远,外地教师不愿来这里,学校初中段的英语老师,不是临时聘用的老人,就是高中刚毕业的女学生,自古与海贼相邻的渔民子女顽皮粗野无比,课堂纪律奇差,年轻女老师常被我们的恶作剧弄哭。这两年我基本上在浑浑噩噩中度过,除了读点传奇小说和练书法。小镇中心学校没有初三,初二读好后要参加一次全区组织的初二升初三考试,考上的到当时区政府所在地的马站中学读书。相比于老家的小镇,马站镇就繁华多了,这里有两三个挺大的地方国营企业,而老家小镇除了全镇人生存的命根子渔业社,只有一家水产公司和一个大概叫运输社的单位;马站镇耸立着人民银行、工商银行气派的大楼(当然现在看来只是矮房子),老家小镇只有小巷里黑咕咙咚的信用社;马站镇有文化站,有图书馆,还有武侠小说出租,老家的小镇文化站也有,但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就是尾公的二儿子,我的堂叔,只有几十册破书,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图书馆。

而对我来说,马站镇最重要的是有一家像模像样的新华书店,店招用血红的毛体书法写在雪白的墙上。

第一年来到这里,还不懂得去买几本像样的书,出于对青春期发育的疑问,模模糊糊地记得去过新华书店买过一本薄薄的《生理卫生手册》。一个乡下的野小子,刚来到一个花花世界,很快便眼花缭乱了,读书基本任其自然,懂了就懂了,不懂也不放在心上,课余的时间练书法、刻篆章,到街上闲逛,或者夜里到学校边上一个富裕村的俱乐部看电视连续剧,成绩差也不知道想办法,最后高中没有考上。说来湊巧,正当父母打算送我去学木匠,老家小镇霞关办起了独立的全整的初级中学,开始有了初三,又刚好马站中学的一位老师平时对我不错的初三乙班的班主任,调到新创办的霞关镇初级中学当校长。我厚着脸皮跑到他的办公室,说想补读一年初三,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这一年我开始有点长进,居然厚颜无耻地爱上了文学,向一位漂亮女同学借来一套人民文学版的四册本《红楼梦》(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嫌疑),最终硬着头皮只啃下两册。自己买来了中华书局版《古文观止》上下册,还买了中华书局版《唐诗三百首》和上海古籍版《宋词选》(胡云翼选本)。这几个版本都是繁体字,凭着练过书法,懂得一些,其余的字只好连蒙带猜或者査书典。现在我读繁体字大致能过关,就是那时练下的一点童子功。这些书虽然看得似懂非懂,但无产阶级老革命家们所说的“广阔的神奇天地”已经打开了,开始从买连环画买字帖的阶段,进入买文学书、文学杂志、人文社科书的阶段。

1985年4月7日(这是一个神奇的日子,我从那本那天买来的书上査到的),曾经给我叙说尾公旧事的堂伯父,要从霞关港开渔船到温州办事,他是一位有名的船老大。也凑巧,刚好星期日,我在家中,一大早堂伯父起来,就碰到我,他说:“我今天带你去温州玩好不好?”我高兴之余,又担心父母不答应。但那天这个难题轻松地解决了。现在想来,原因还是在堂伯父,如果换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想带我去温州,可能走不成。这里头有挺挺重要的生活教训,可以指导年轻人应对困惑和走向自立,但我天生迟钝,等回头看到这点,须发居然已经霜白,真可以值得向天一噱。

那时我已经住校,口袋里常有几块饭菜钱,好像得到神灵的指点,灵光一闪马上想到可以去温州的新华书店买书。心中不禁暗喜。于是,一艘偌大的渔船(应该是双拖渔轮中的只),伯父一个人身兼轮机手和船老大,只载着一位小乘客,神清气爽地开出了霞关港,向北开进茫茫的大海中。这也是我第一次去温。伯父问我想去哪里玩,五马街,还是江心屿?我的心中主意已定,五马街和江心屿就是有仙景也吸引不了我。他问了多次,我始终回答去新华书店。相对于霞关港,温州港大了不知多少倍,进港时应该说会给我留下相当深的记忆,但因我心中始终惦记的是新华书店,以至于多年之后,当我重新打捞沉在“深海”的底片,所有的聚焦物居然都是新华书店高高的柜台和密密麻麻的书籍,还有一个胖胖的阿姨。上了温州港码头后,他把我送到后,我说:“你去办事吧,好了再来这里接我。”堂伯父走后,我看着新华书店里满眼的书籍,心扑扑乱跳。如果用一个臭不要脸的比喻:大约与新登基的少年皇帝第一次选秀女心境类似。当时,图书还没有开架销售,我个子不高,看得很吃力。想想自己钱不多,不能买多,那就买本好一点吧。看了半天,最终看上一册厚厚的精装本《社会科学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枣红色封面,烫金题签,在当时这是非常漂亮、非常出挑的一册书。但是,当我向一位胖胖的女营业员说要买这本书时,她看我只是个乡下的小屁孩,就说:“这是大人看的书,你真买?没弄错吧?”我说:“没弄错,我真要买。”她瞪大眼睛,还是有点不相信,一连问了多次。在我一再肯定下,才卖给我。付给她钱后,她还在那里用惊奇的目光时不时瞄我一眼。也不知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堂伯父回来找我,她又向他说了一通。害得堂伯父又问了我一遍,是不是买错了。从温州回来后,堂伯父把我第一次去温州,坐在渔船上颠簸了几个小时的风浪,不跟他到热闹的地方玩,光在书店呆着看书,当成一件奇事说给了我的父母和堂兄弟们听。一位当兵回来在镇里工作的堂兄,认定我是我们家族中真正的读书人,从此对我青眼有加。我对书的痴迷在村里也声名远扬。那时交通还相当不便,从霞关镇去温州,如果不是坐船,不知要转多少趟的车,村里的大人和小孩去过温州的还极少,更不要说去温州买书了。为此,这事便成了我少年购书史上的一次小小壮举。

复读初三后,终于考上高中,再次来到马站中学读书,那个新华书店从这时起就成了我心中的圣地。

有人少小离家,想起小时侯家门口一条大河,长大后回家一看,发现原来为一条浅浅的水沟。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当时马站的新华书店有宽敞的店面,整洁的柜台,只是光线稍稍暗。书店的几个员工,不但漂亮,而且气质非凡。印象较深有三个人,两女一男。男的已中年,中等身材,硬朗的五官线条分明,不苟言笑,洁净的蓝布衣衫常带着袖套;一女的也近中年,肤色白净,五官清雅,身材保持得很好,以我当时的懵懂少年也能想象到她年轻时肯定是位美女;一女的很年轻,长着林黛玉式的瓜子脸,人有点文弱,整天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在说话。好多年后,尾公的二儿子就是我堂叔和她的姐姐结婚,倒插门到她家,我才知道她的父亲曾是这个小地方的显赫人物,曾担任过县委办和县府办的主任。

由于我常去书店,算小大人了,并且常买一些大人们都不敢碰的比较艰深的书籍,让他们很惊奇,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在那个服务态度普遍低下的时代,他们慢慢开始对我“恩赐”一点比较和蔼可亲的表情。

那时的书按理说不算贵,但一两块钱对穷中学生而言也是沉重的负担。为了从牙缝里省出一点钱,星期六我经常从学校徒步到老家,星期上学时会经过大姐家中,向她要来一些米,这样就可以省些钱。有时跑到中学边上的一个表姐家去混一两顿饭,也可以省一点钱。学校食堂五分钱的冷豆腐沾酱油,也可以骗下两顿的饭。三年中,还与几位男女同学建立了个秘密小圈子,彼此分享青春期的烦恼和过剩的激情,同时也可以到他们家混吃混喝。

1987或1988年左右,我在这个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作家出版社的“作家参考丛书”,韩少功翻译的。买来后,迫不及待地在课堂上看了起来,背后一位平时有点男子气的女同学很好奇,问:“啥书啥书啊这样好看?让我看看。”我拿给她,她在我翻开的页码上读下去,读了两分钟就红着脸还给我,说:“真流氓。”让我哈哈大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涉性的文字,放在当下的流行文学中,太小儿科了,但在那个年代,被禁锢和被奴役而不自知的可怜虫们,还真把它当成黄书。这女同学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相当早熟,与班上我要好的一位男同学已有了早恋的迹象但这样的书可能还是第一回读到,也算是让她开了眼界。

不要小看这个山区镇的新华书店,在整个高中三年,我买了不少比较艰深的书籍,如存在主义哲学、西马和弗洛伊德、荣格等人的著作(按现在的说法我打小就很会装逼),其中不少就在这里买的。可能有人会认为,那这家小新华书店的负责人眼界抵高啊。事实的真相应该是,书店的书由上级书店统一配送,县新华书店的书,又是由更上一级的新华书店配送。这类书在北京、上海、杭州销量可能会不错,但在温州这样的地方,估计买的人也不会多,所以才有了一小部分进入像马站这样的偏远地带,然后来到我之类的书籍饥渴症者手中成为折磨我们青春期精神亢奋的良好工具。

很多年过去,经过一次又ー次的搬家,这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已不知踪影,那时买来的好多书也同样不知踪影,不少我已记不起它们的书名。如果戏仿王寅的一首名诗,我可以说一一《想起一本书却想不起书名》。那个曾经叽叽喳喳的我心目中的美女店员,经过场与马站中学某位英语老师的恋爱和分手,精神受到严重的打击,曾经一段时间几乎脱离了正常人的概念。数年后,我堂叔和她的姐姐离婚了,她结婚了,但听说婚姻很不幸,最终成为一个幽灵般的人,昔日的美貌如被狂风刮走,人憔悴且忧郁,神情恍恍愡愡。她好象对我还有点印象,好多年后在街上碰到时还会和我打招呼,我却不知与她说什么好,只能茫然地让大脑出现短暂性的空白。而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又总会让我想起在马站读书买书的经历,一半是美好,一半是惆怅。

在这美好的马站中学,在如圣殿般的新华书店,我曾经买到心爱的美好的书,但最终它们被风雨侵袭,消失在时间的长河,正如那美丽而脆弱的女店员的美,被时间和生活打败只留下一抹残碎的笑容在我青涩的胶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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